木棉九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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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喻王】忘川(贰)


  • 民国背景



第二折 门掩黄昏满院风

十五岁以前,两个人的人生是王杰希在主导。而十五岁以后,两个人的人生,是喻文州在主导。

十五岁的喻文州像是突然长大,脸颊不再是圆圆的婴儿肥,而是有了少年气的棱角。以前他喜欢跟在王杰希身后,现在,他喜欢站在王杰希身旁。

那一次王杰希同他一起去染布,王杰希本不用插手,可那天喻文州心血来潮,扯过一尺白绢,递到王杰希面前,问他:“杰希要不要也来试试?”

王杰希从来没拒绝过喻文州的要求,这一次当然也是。王杰希虽然打小就学习裁剪布料,顺着布匹独特的纹路折叠缝合,使它成为时间独一无二的衣衫,可提起染布,他还是很生疏。

喻文州握着他的手,耐心地带着他一步一步完成。他们选了明艳张扬的赤红色,像飞舞卷动的火舌,恣肆在两人眼前。

布料完工时,那抹艳红,久久地停留在王杰希与喻文州的眼底。

朱砂痣,红玫瑰,赤焰舞。

那匹布成色算不上好,但喻文州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用黑色的檀木盒子封存,珍藏在了家里。他说,杰希做的东西,对于他来说,就是最好的东西。

少年敢拼敢闯,无所畏惧。外界的流言早已经传开,不知道被多少人添油加醋,污秽肮脏莫须有的罪名被强横地安插在两个人的头上。喻文州的父亲来质问这两人时,王杰希低头不语,喻文州神色不改,说:“就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罢。”

因为那一句话,喻文州被罚站在寒冬的雪地里两个多时辰。王杰希被家里禁了足,出不去房间,只隔着小小的一方窗口,看喻文州挺直了腰板,站在院里飞扬的雪中。

两个人的联系不曾断过,哪怕家里长辈几番施压。

在他们二人看来,喜欢了就是喜欢了,关旁的人什么事?

变故发生在喻文州十七岁的春天。那时,外面的传言飘荡了两年多,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愈演愈烈。北平那些人的闲工夫,让王杰希都砸了咂舌。

喻家和王家对染织商业的垄断,早引起不少人的不满与忌恨。这会儿又传出两个小少爷交好的言论,自然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惦记。等着这两家的合作自行瓦解是没机会了,那么,人为的分离呢?

若没了上好的染布,裁剪手艺还在,拿张破网也能做衣;若没了剪裁的手艺,染布价值千金,也成不了气候。

不少人都是这种想法。虽然还没把这见不得人的想法摆上明面儿,可总有几个明眼人能从暗潮涌动中看出端倪。

那日里王杰希照例在裁了布以后去找喻文州,却被喻家人告知说小少爷不在家里。王杰希有点疑惑,喻文州去做什么,都是会提前和他交代的。像这样不见,还是头一遭。

王杰希抱着布匹和几件尚未成形的旗袍回了家。坐了一会儿,又觉得难受,便寻了个借口出了门。

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,看看拉黄包车的人,又瞧瞧街上新开的茶楼,里面有说书先生在说书,挺热闹的。王杰希抬头,突然就看见不远处喻文州的身影。

喻文州从警察局子里出来。王杰希愣了,抿着唇,快步走上前去,也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街道,拽住喻文州的衣袖,皱着眉问他:“你同警署来往做什么?”从商不问政,不混道,不插手军警,是喻王两家的规矩。

喻文州有些讶异在这里撞见了王杰希,但他只一瞬间就恢复了自如的神色,他捏捏王杰希的手,低垂了眸,说:“嗯,我不会再同警署来往。”

什么意思?王杰希想问,却被喻文州拉着往回走了。

回了院里,喻文州一头钻进自家染布的厂里,再没出来。王杰希闹不明白,却也不多问,只猜是喻文州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。

往后过了几日,都没什么大的动静。王杰希那天下午本该在房间里赶一件旗袍的工,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乱,这种状态可做不好旗袍,便扔下剪刀与针线,往喻文州家里走去。

看门人和王杰希熟,传都没传一声就放他进去了。

王杰希推开喻文州的房门时,满眼惊诧——喻文州手上,拿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。

喻文州抬眼,看见王杰希进来,不动声色地把枪放回抽屉里,关上屉子,落了锁,才又抬眼直视着王杰希。

王杰希不会装作没看到。他们两个没必要这样假惺惺地留余地。

“你的手该拿朱罗纱,而不是枪管。”王杰希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抽屉的锁上,那把锁锃亮亮的,安静而残忍地隔开着王杰希同喻文州的世界。

裂缝的出现是有预兆的,它在出现的前夕,就会有细微的崩散声传来,只不过那声音太小,王杰希没注意到而已。

喻文州轻笑,嘴角的弧度是王杰希熟悉的,眼底的笑意也是王杰希熟悉的。可这个人,他觉得自己不熟悉了。

“拿纱布和拿枪,不都是为了利益?”喻文州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杰希,他那个时候已经不比王杰希矮多少了,两个人几乎可以平视。“别忘了,我是个商人。”

王杰希几乎就要忘记,喻家染布,喻家也卖布。商人的本能,是赚利。
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

这个浅显的道理,王杰希不会不懂。但他不想接受,不想认为喻文州,也是这种人。

利益最快的获得方式是什么?

是军火。

王杰希几乎就要不能呼吸,眼前的景物分明好端端地摆在他眼前,可他又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,拉拽着他往汹涌的深处去。

军火走私。喻文州碰了军政那边的事情。

王杰希想要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。喻文州白皙的手指握着漆黑的枪管,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,那明晃晃的深浅颜色的对比,刺激着王杰希的视觉神经。刚才的画面,仿佛还停留在他眼前。

“杰希,愣什么呢?”喻文州笑意不改,往王杰希身边走来。他轻轻捏住王杰希的手,将自己的十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,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。喻文州的脸与王杰希的贴得很近,他清浅的呼吸在王杰希的脸庞上打了个转儿,才散进空气里。

唇齿相贴合时,喻文州眼里升腾起欢愉的流光,王杰希却在无声地抵抗着。

为什么要碰军火呢?

王杰希想不通。喻家规定不能做的事情,自然有老一辈人的理由,况且军火这东西,进一步是万丈深渊,退一步是刀山火海,只中间一线细细的蜿蜒的路,踩着血淋淋的刀刃才走得过。喻文州这么精明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摆上这样难堪的路。

为了利益?唬旁的人或许还可以成功,王杰希可不会信。

“王杰希。”喻文州低声喊着他的名字。

“若是有一天,我的手上沾了人血,怎么办?”喻文州漆黑的眸子里是极其认真的神色,那里的漆黑,太深邃,王杰希看不穿。

“如果有那么一天,我必然不会站在你身边。”王杰希不蠢,喻文州的话同他先前看见的枪有关系,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,王杰希还不知道。但他很清楚,不被逼到绝路上,喻文州不会这样。

若喻文州手上沾了人血,王杰希说,他一定不会在他身边。喻文州眼底的微光消失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云雾。他垂眸,视线落在深棕色的檀木地板上,那里的纹路一圈又一圈,绕着一个点发散开来,都源于一点,却再不相会。

“但我会在那之前,竭尽我力,帮你解决问题。”王杰希说完,以为喻文州会松口气,以为喻文州会讲出事情的缘由。但喻文州只是摇摇头,说:“别多想,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。”

玩笑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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