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棉九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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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喻王】忘川(叁)


  • 民国背景



第三折 一朝梦醒,改变了天地

多少人精打细算一生,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。王杰希从来不规划自己的生活,接什么布料,做什么衣服,裁成什么样式,全凭感觉来。

王杰希十七岁的时候在北平已经是小有名气了。他为人克制,就连坐在好友的家中,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,挺直了背脊。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手下剪裁出的旗袍绚烂瑰丽,在浓醇的古典与狂热的西洋之间搭上一座桥,一针一线,是女娲手下五彩的流光,也是阿尔忒弥斯眸子里冷清的月光。

慕名而来的人很多,四合院里没一刻是清静的。王杰希接客倒是来者不拒,至于做不做旗袍,就要看他的感觉了。王杰希接活儿的效率不高,一个月也就接三四件衣服。那时候王杰希接的最多的活儿,是抱着喻家的布来的人求的。

风言风语里都传,去喻家花几枚大洋,扯两匹喻家小少爷亲手染的布,再去找王杰希,事情差不多就妥了。

“哎,他们说找我做的布,抱到你这儿来十有八九都能做成旗袍?”喻文州听了这样的传言,跑去问王杰希。

王杰希当时正拿金丝线勾旗袍领子上的一朵牡丹,红得刺人眼。他手中的动作停了停,抬眼瞧喻文州一眼,才慢悠悠地回答:“好布我都接。”

“你这是在夸我吗?”喻文州笑得眉眼弯弯,凑近了看王杰希手下的旗袍。那一件旗袍马上就要完工了,只差这几朵牡丹的金边了。

“才不是。”王杰希手下动作继续,细线和银针在他的手中翻飞,手腕只一扭,金色的纹路已经贴合在了眼红的牡丹花瓣边缘,“我夸布呢。”

“你就是在夸我。”喻文州继续笑,看见王杰希手上的动作停了,凑上去亲亲他的嘴角,问:“这一件旗袍做给谁的?”

“顾老板的千金。”王杰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三两下便勾完了金边。

完工了。

“哦,她好像是下个月完婚?这旗袍是当作嫁衣?”喻文州脑子转了转,猛地想起来,下个月初,不就是......

“嗯,下个月初。你去么?”王杰希理了理旗袍的边角,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,没有瑕疵。他拿过放在桌上的红木箱子,抖了抖旗袍,工工整整地放进箱子,封箱放在了柜子里面。

“不去。”喻文州眼睛眯了眯,王杰希看见了他眸子里里面一闪而过的锋芒。

顾家和王家交好,王杰希是不得不去的。

七月的天气燥得很,王杰希换了件薄衬衣,跟着父亲往顾家那边去了。

婚礼上人多,大多数王杰希有过一面之缘,也很有一部分他不认识。王杰希生得一副好皮囊,眼睛不大对称也没多影响他的面貌,手艺又是北平一等一的好,纵然他和喻文州的传言在北平飞扬了几年,也还是有胆子大的年轻女孩来找他搭话。

留过洋的女孩胆子大,放得开,性格也开朗。王杰希退一步,她们能进十步,王杰希太重礼节,不好说些什么,只得寻了借口到外面透气。他站在公馆外面的草地上,松开衬衣的第一颗扣子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不知道喻文州这时候在做什么。

王杰希眉眼温和下来,想着,等会儿得了空,就和父亲告个假,提前溜回家去找喻文州好了。这种场合,实在是无聊得很。想来他有好几天没见过喻文州了。这几日他去找喻文州,都被告知人不在,问去了哪儿,都说少爷没交代。他也没头绪,悻悻地就回了家。他的思绪还没飘多远,就听见公馆里传来一阵枪响,紧随而来的,是尖叫声,哭喊声。

王杰希眸色一沉,迈开腿往公馆里面跑去。

枪声一直没停,像是有两方打得激烈。

谁和顾家这么大仇,来闹婚礼?

王杰希顾不上想太多,只想进去找到父亲,就赶紧离开。他没想到的是,进去以后,看见的第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,就是自己的父亲。

大厅里乱哄哄的,惊慌失措的人四处奔走,桌子上的食物和酒被打翻,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。

王杰希脑子一片空白。人来人往,尖叫嘶吼,可他的耳朵里,听不见一丝声音,他的眼里,世界都是黑白色的,只有父亲胸口的殷红,久久地在他眼里晕染开来。
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父亲身边,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。他只清晰地记得,他低头看见父亲,未闭上的眼睛里的惊讶。他抬眼,看见不远处的拐角,一个慌张的身影闪过。

那影子,他太熟悉了。

喻文州嘛。

骚乱过了很久很久才平息下来。王杰希甚至没能记得,自己究竟抱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坐了多久,久到他站起来时,腿一僵,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膝盖撞击在地板上,发出闷响声,但他没觉得疼。

后事家里人没让他办理,怕他受到的打击太大,让他先回家去。王杰希没回家,径直去了喻文州那儿,看门人拦他,他红着眼睛,一把推开。喻文州房间的门关着,他抬起脚,一脚踹开。

里面的人平静地躺在沙发上,漆黑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黯光。

“出去。”喻文州只微微抬眼,就又把目光低垂下去。他语气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明明知道,他明明知道王杰希看见他了。因为那时,王杰希眸子里,满世界的黑白,唯独喻文州眼里,是亮的。

即使隔着山海,你眼里的光芒,我都不会看错。

王杰希低着头,不发一语,继续往喻文州这里走。

“我说,出去。”喻文州加重了语气,只是语气里,有一丝遮掩不住的颤抖。

王杰希走到了喻文州身边,他弯下腰,伸手抽出喻文州手里紧握着的手枪,狠劲一扔,漆黑的枪管砸在他身后雪白的墙壁上,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喻文州闭上眼睛,不去看王杰希满是阴翳的眼睛。

王杰希紧紧捏着喻文州的肩膀,让他不能动弹。

喻文州猛地睁开眼睛,咬着牙吼他:“你干什么?”喻文州额头上都是汗水,打湿了他的刘海。燥热的天气,让房间里闷热的气息又增添了几分窒息感。

王杰希手臂一使劲,把喻文州翻过来。他眼眸一缩,喻文州白色衬衣的后面,满是鲜血。

时隔数小时而已,他又一次看见满身鲜血,只是这一次,人换了。

王杰希沉默着,从沙发底下抽出喻文州刚刚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医药箱,从里面拿出纱布和药。喻文州的后背中了一颗子弹,子弹还没被取出来,天知道喻文州是怎么撑着一口气让王杰希出去的。

“去医院。”王杰希沉着脸,声音低哑得可怕。

“不用。”喻文州咬着牙,声音都在发抖。喻文州坐起来,脱下衬衣,背对王杰希。

“帮我。”

王杰希沉默着,没有动作。喻文州知道,他的请求王杰希不会拒绝。王杰希看着他后背的血迹,拿出了镊子。子弹取出来,才能止血。王杰希的手只拿过针线,可没碰过医用的这些用具。他手很稳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
金属的镊子触碰到喻文州皮肤的一刹那,喻文州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他嘴里咬着湿毛巾,一声都没哼出来。王杰希狠了心,一下子把子弹拈出来,带着鲜红的血迹,扔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的声响。

止血,缠绷带。往后的事情轻松多了,王杰希不发一言,直到最后给他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结,才轻轻拍了拍喻文州的背脊,示意他好了。

全程没有用麻醉剂,喻文州一声没喊。喻文州额头上都是汗珠,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。他脸色苍白得可怕,却还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,对王杰希说:“谢谢。”

王杰希眼神垂下去,好一会儿又抬起,他盯着喻文州漆黑的瞳孔,想要看见波澜不惊的里面,到底写的是什么样的情绪。只可惜,他看不出来。

“王杰希。”喻文州轻声喊他,声音里还残留着剧烈的疼痛之后的虚弱。

“王杰希,我手上有人血。”

“我配不上你了。”

王杰希看着喻文州的眼睛,终于在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看见了无可奈何。

手上沾了人血是么?那么就如同王杰希以前说过的,他必然不会在他身边了。

王杰希甚至有些想笑,他逼近喻文州,鼻尖几乎要贴着喻文州的脸。

他问喻文州:“喻文州,你的心是什么做的?”

明面上笑得春风十里,暗地里想些什么没人知晓。喻文州啊,你的心不会痛吗?你在开枪之前,想到过我吗?

喻文州抬眸看他,不回答他的问题,只说:“你父亲......不是我做的。”

他当然知道不是他。王杰希咬着嘴唇,牙齿紧紧抵着下唇,很用力。喻文州的那一枪,开向了打死王杰希父亲的那个人。一枪命中心脏,一击致命。

这枪法,非一日之功。

原来在王杰希第一次看见他拿枪的那时候,他就已经知道事情会走向这样了啊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自以为是地瞒下了所有事情想要一个人承担。

王杰希摔门走了。王杰希是个聪明人,稍稍想想就知道前因后果了。但他的家教不允许他接受喻文州的行为,黑吃黑是么?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了说让大家一起来想办法解决的呢?自己混到黑道里面去,以法外之事,挡天灾人祸,很酷么?

王杰希走后,喻文州缩在沙发上,把头埋进膝盖间,背后的伤口扯着疼,一阵一阵如潮水般袭来。但更疼的,是心啊。

王杰希父亲的丧事震惊了整个北平。明眼人早就看出端倪,王家是被同行的对手盯上了啊,人家请了黑道上的人来办事,可惜了这手艺。只是也有闹不明白的地方,怎么就放过了王杰希呢?事情都做得这么绝了,让王家绝了后,才是稳妥的。闹不明白也不能声张,黑道里的规矩,谁都没把握淌了这浑水还完整地出来。

丧事办得挺低调的,一切从简。那天喻文州没去,王杰希也没问。

丧事结束后,王杰希关了王家的旗袍铺子,搬离了北平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,往后的几年,也没有人再听见过他的消息。

倒是还有人记得起王杰希同喻文州的那段风流往事,明里暗里都跑去喻文州那儿打听。喻文州半个字的消息不漏,只说不知道。

再往后两年,也就没人记起了,喻文州也就不再提过同王杰希相关的半个字。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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